天津日报 2026年10月30日 第11版

　　一栋栋高楼鳞次栉比，热闹的街巷、成片的绿地、小区内车辆往来穿梭……从外部看，津南区咸水沽镇丰收路社区是一个标准的城市社区。进入小区，邻里间又透着热乎劲儿，今年中秋节，邻居们聚在一起，月下邻里宴，观影话团圆。

　　很少有人知道，曾经困扰这个社区十余年的治理难题，就隐匿在楼下一块块菜地里。

　　2014年，咸水沽镇刘家码头村、头道沟村等5个村迁入新旭园、新祥园小区，总计5000余人入住社区。村民们上楼了，可延续了一辈子的农耕习惯、扎根心底的土地情结，并不会随着一把房门钥匙的交付彻底消失。

　　城市如何安放乡愁？村民如何认同并遵守社区规则？基层治理，如何找到温柔的平衡？一块方寸菜地，承载着城镇化转型最真实的民生考题，也藏着基层治理最朴素的解题答案。记者多次走进丰收路社区，以该还迁社区为样本，记录一段历时十余年的城乡观念磨合与双向和解。

　　住进楼房 放不下那把锄头

　　入住短短数年，新祥园、新旭园草坪大面积退化，露出光秃秃的土地。慢慢地，这些无人打理的地块，被居民们一点点开垦出来，种上了大葱、韭菜等农作物。据一些居民回忆，最严重的时候，很多楼栋下面都种上了菜，从高层俯瞰，地面犹如被打上了一块块形状各异、深浅不一的“补丁”。

　　没有灌溉设施，老人们便拎着水桶，一趟趟从楼上接水下来浇地。邻里之间纷纷跟风：你种，我也种！

　　“种了一辈子地，看它荒着，难受！”

　　“不种菜，种嘛呢？不种菜，地上长的都是草。”

　　在老一辈还迁居民眼里，地就该有地的样子，就该用来耕种，种菜不是破坏，是合理使用。

　　可在一些年轻住户看来，这番景象难以接受。“小区公共绿地，不是谁家的自留地！”“你一块，我一块，非要刨开种菜，这小区还像什么样子？”

　　一边是“土地不可撂荒”的乡土信条，一边是城市社区的公共底线——公共空间不容私人侵占。两套截然不同的生活逻辑，在这一畦畦青菜之间，持续碰撞，长期对峙。

　　2020年底，青年干部张丽媛调任丰收路社区党总支书记、居委会主任。整治私垦菜地、规整小区环境，是摆在社区面前的首要难题。初期，社区沿用传统治理方式，社区、物业工作人员，联合综合执法部门开展集中清理整治。有居民还记得那时清理的场景——社区工作人员刚一到现场，就有老人拦在菜畦前，说：“别动我的菜啊，我心脏不好受！”还有人反问：“别的小区都让种，为嘛咱小区不让？”

　　也有居民并未激烈对抗，嘴上爽快应下，但整治行动一过，又悄悄复种。

　　争执不只发生在社区工作人员与居民之间，同一栋楼的邻居，也常常因为菜地问题起口角。楼下种菜，楼上嫌蚊虫多、异味大；邻里地界交错，还会为菜畦边界发生争执。

　　拔了又种，清了又长，一轮轮集中整治，陷入周而复始的拉锯。

　　社区治理 不能简单“一刀切”

　　“清，不是办法。居民们并非有意对抗，只是放不下对土地的感情。”几轮整治、几轮反弹，张丽媛渐渐读懂了丰收路社区基层治理的这道难题。居民复种的行为，并非刻意违规，而是乡土生活惯性的延续，是一代人无法轻易割舍的土地情怀。

　　调和乡土生活习惯与城市治理规则之间的矛盾，是城市化进程中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这注定是一段双向磨合的漫长过程。

　　“这事急不得！”张丽媛说，社区治理不能简单“一刀切”，新旧观念的碰撞、城乡习惯的冲突，这本身就是一个缓慢适配的过程。短期突击整治只能压住表面乱象，却改变不了根植多年的生活惯性，更化解不了深藏的民生心结。

　　为此，社区彻底告别了以往“发现即拔除、违规即整治”的刚性管理模式。不再用单一的制度约束居民，而是以包容之心接纳生活差异，把尊重、包容与耐心融入治理细节之中，把选择的权利交到居民手中。

　　理念的转变，最终落在一件件具体的小事上。遇上刚刚播种或即将收获的菜畦，张丽媛总会耐下心来与老人沟通商量：“等这一茬作物顺利收获，您自行清理菜地，咱们以后不再种了，行不行？”

　　这份体谅得到了老人的回应，他们乐呵呵答应：“那咋不行？没问题！”到了收获时节，居民会主动邀约社区工作人员上门，热情递上亲手栽种的大葱、青菜。一句“尝尝自家种的菜”，消解了历次整治带来的隔阂与尴尬。

　　有段时间，小区里也曾有居民在楼下圈养小动物。社区没有立即取缔，而是带着大家在周边种下了大片月季花，不久，繁花次第开放，楼下景致焕然一新。“您看您家窗前，多漂亮！这么多月季花，拜托您给照看着，行不行？”“行！”“您照看这些花，每天需要不少时间，哪还有空再养小动物？”一句家常话，胜过一纸禁令。果然，没过多久，居民主动清理了饲养的小动物。

　　与此同时，社区持续推进环境提质，也在悄悄改变居民的行为习惯。依托村居并行的治理优势，社区与村委会联合发力，收集其他区域绿化升级淘汰下来的冬青苗木，一株一株补进小区裸露的空地。社工和居民一同下地，移栽、整地。不懂花木养护，就向有务农经验的老人虚心请教。日复一日，在并肩劳作的过程中，彼此的距离悄然拉近。小区里栽下了大量冬青，裸露的荒地少了，零散菜地的面积也在不断变小。

　　从“一米花坛” 走到“邻里花园”

　　“我们在想，能不能不要把菜地当成一个‘问题’，而是视作一次共建的‘机会’？”社区把议事桌搬到了小区空地上，邀约种菜老人、年轻住户、党员代表、物业代表围坐在一起，把这一块块菜地的去向摆上台面讨论，不预设结论，只将各方诉求坦诚摊开。

　　“老百姓种了一辈子地，要是彻底不让种、全部清干净，大家心里不痛快，早晚还得偷偷种。”

　　“可小区绿地是公共的，谁想占就占、谁想种就种，公共秩序就乱了，肯定不行。”

　　多方博弈、几番讨论，居民提出折中共建思路。“咱们不如换个法子，把这一块块菜地连同小区闲置的小广场一起改造，建成大家一起建、一起管、一起享的大花园。”

　　“好是好！建花园的钱从哪出？建完之后怎么管？”

　　一连串现实难题，摆在所有人面前。在津南区“三微四景”民生品牌建设的背景之下，2024年3月，津南区咸水沽镇社区基金正式落地，采用 “政府搭台、社会出资、社区主导”模式，精准破解居民家门口的急难愁盼问题。以基层 “小基金”撬动民生“大治理”，为社区空间微改造、环境微提升、打造家门口的便民场景提供了关键支撑。

　　从办公室座谈到菜地边闲谈，从社区牵头组织到居民主动提议，大大小小的协商交流前后开展了十余轮。一次次观点碰撞，一轮轮意见磨合，分歧慢慢消解，共识悄然生长。

　　经过大家反复商议，最终敲定改造方案：以楼栋为单元，打造户户可参与的“一米花坛”，栽种居民喜爱的花草果树；将闲置的中心广场，整体升级为开放的“邻里花园”。为让设计贴近生活、贴合民心，社区邀请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师生实地踏勘，规划设计，用VR技术将平面图纸转化为沉浸式实景效果，让大家直观看见家园未来的模样。

　　落成后的“一米花坛”沿着楼栋排布，草木葱茏，花果相间；开阔整洁的“邻里花园”焕然一新。最让人暖心的是广场中央特意栽种的一棵山杏树，枝叶舒展，依稀重现了旧时村口大树的模样。

　　环境焕新的同时，自治力量悄然成形。在村里老书记的带领下，社区组建了邻间园丁志愿服务队，居民们自发参与，主动出力，自掏腰包购置花种、果苗，栽种山楂、海棠、梨树、柿子树，小区处处生机盎然。

　　昔日深耕田地的老人们，有了新的牵挂与阵地。大家每日浇水、施肥，修枝护绿，还在花园角落搭建小木屋，统一存放农具物资。闲暇时分，老伙计们围坐闲谈，看护花木。

　　“以前守着自家小院，现在小区的院子就是咱共同的院子！”

　　城市社区，放得下乡愁

　　上楼易，安心难。规则能够快速建立，人心与情怀却需要长久涵养。

　　农民上了楼，进了城，一代一代延续下来的乡情和乡愁，不能就此割断。城市需要这份乡愁。让乡土生活、淳朴人情、土地情怀在城市社区找到安放之地，是一座城市最朴素的包容与善意。

　　去年国庆节，丰收路社区广场上张灯结彩，一场百家宴热热闹闹开了场。社区原本计划筹备10桌、共计100人的规模，没想到一下子来了200人。周边商铺主动捐出食材，家家户户端出拿手好菜，长桌之上，菜品琳琅满目，酱色汤汁裹着时蔬，油亮的肉饭冒着热气，大家围坐在一起品美食、唠家常。一位大姨笑着说：“以前在村里，谁家做了好菜都互相送。现在住楼房了，百家宴又把这份情找回来了。”

　　为了留住这份情，社区还打造了“微光”便民服务站。这是一个以20世纪80年代为背景的空间，老式电扇、老家具、缝纫机，全是居民们捐来的老物件。虽然名为服务站，但这里更像一间邻里公共客厅。

　　“这物件我家以前也有”“那时候的生活真难忘”。借着回忆，街坊们情不自禁地聊起家常，情感近了，原来在村里的热乎劲儿又回来了。

　　每个月，丰收善行志愿服务队都在这里开展公益服务，为居民免费理发、磨刀磨剪、义诊问诊、答疑释法。每次搞完活动，居民们都不急着回家，而是一起围着屋里的老物件聊聊从前。“社区里的志愿服务，不就是以前咱村里总说的‘谁家有事，搭把手儿’吗？”距离感就在闲谈说笑中慢慢消融。

　　“邻里花园”落成，荒芜裸地蜕变为满园青翠。刘家码头村一名老党员，主动捐出老宅拆迁留存的老门板。这块浸润过乡村烟火、见证过村居岁月的旧木料，化作古朴牌匾，静静悬挂在花园入口。旧物新生，一方牌匾承载的，是一代人的乡土记忆，也让渐远的乡情，在高楼之下重新生根、缓缓生长。

　　一幕幕温情场景的背后，是社区数年坚守、以心换心攒下的珍贵信任。

　　曾经，清理菜地时，老人们守着自家菜畦，满心抵触；如今，居民早已把社区当成自家院落，牵挂着社区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

　　那块“邻里花园”的牌匾，经过风吹日晒，字迹变得模糊不清。社区居民姜伯伯对此十分上心，在路上拦住张丽媛问：“那块牌子要重新弄弄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咱商量一下？”

　　从“你们不能动我的菜”到“咱们加油一起干”，这样的转变，让张丽媛心里甜丝丝的。“这说明居民们已经真正把自己当成了社区的一分子。这就是大城众管最生动的模样。”

　　“邻里花园”安放耕作喜好，老匾旧物留存岁月记忆，百家宴接续邻里乡情……丰收路社区没有简单割裂过往、生硬扭转习惯，而是以温柔的慢治理，让乡土元素、乡村温情巧妙融入城市社区日常，让告别村居的老人们，身在高楼、心有归处，让大家在告别村居生活后，依旧可以寻得到情感寄托。

　　如今，丰收路社区的升级改造仍在持续，从村民到居民的蜕变没有画上句号。这段关于乡愁、理解与共建的故事，还在继续。

　　专家观点

　　天津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 副研究员李宝芳 社区治理最终目的是安顿人心

　　目前，天津城镇化率已达‌86.21%‌，进入以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新阶段。‌‌如何在城市社区的规则框架内安放乡愁，找到刚性治理与人文关怀之间的平衡点，成为众多还迁社区共同面对的命题。

　　天津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李宝芳说，很多人存在一种认知误区，觉得乡愁只属于乡村。实际上，即便生活在城市社区，人们同样需要情感寄托，需要那份熟悉的归属感。在社区里，平衡制度底线与人文温情，是当前城市治理值得深入思考的课题。

　　李宝芳认为，社区运转离不开公共规则。成百上千人共同居住的小区，如果缺少统一管理，任由私搭乱建、乱堆杂物、占用绿地种菜等现象发生，小区环境会陷入混乱，居民居住体验也会随之下降。规范公共空间、整治人居环境、守住安全底线，这些刚性准则是社区平稳运行的基础，也是全体居民安稳生活的保障。

　　在她看来，开展基层治理不能陷入“一刀切”的惯性思维。不能只看重环境标准、侧重管控约束，忽视居民长期形成的生活习惯与情感寄托。守规矩和留住乡愁，二者从来不是对立的。安放乡愁，不等于纵容公共空间乱象；保留乡土记忆，也不代表拒绝社区更新改造，而是要在制度框架之下，融入更多人文考量与柔性变通。优质的社区治理，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条文规定，而是饱含温度的精细化服务。

　　李宝芳认为，咸水沽丰收路社区的实践具有参考价值。社区治理不再一味禁止、简单处置，包容邻里之间自然的烟火互动，支持民俗类邻里活动，把居民深厚的土地情结转化为共建共享的社区载体。社区治理的核心是人，最终目的是安顿人心、凝聚人心。刚性规矩守住社区秩序底线，乡愁情感撑起居民内心的归属感。现代化城市社区，不能只有规整的建筑与冰冷的管理制度，更要有烟火、有集体记忆、有人情味。

　　李宝芳提出，未来基层治理可以多一份共情、多一点耐心，让居民既能享受整洁有序的居住环境，也能留住熟悉的生活记忆，让社区真正成为有温度的家园。（天津日报 记者 张立平 孙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