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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日报 2026年3月17日 第10版
走进天津音乐学院北院第四教学楼一楼,右手边不算宽敞的楼道还有着修缮后的痕迹,施光南纪念馆便坐落于此。弧形的楼道引导着参观者的脚步,左手边墙上一处圆形的造型格外引人注目——它像一张巨型唱片,那些被几代人传唱的旋律似乎顷刻间又回荡在耳畔;又像一棵大树的年轮,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记述着作曲家一生的创作历程。这座三百多平方米的施光南纪念馆,不仅仅展现了人民音乐家施光南的艺术生涯,更彰显出一所音乐学院与一位杰出校友之间跨越半个世纪的情感联结。如今,这座开馆不过四个多月的纪念馆,已然凭三十余场文化活动,在天津的文化“琴键”上敲出了灵动的节拍,让流淌在城市血脉里的旋律,被更多人听见、看见、铭记。
寻音:一座纪念馆的深情叩问
施光南是天津音乐学院作曲系第一届毕业生,他创作的《祝酒歌》《在希望的田野上》《打起手鼓唱起歌》《多情的土地》《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等歌曲旋律流畅、情感丰沛,几十年来被一代代歌者传唱,赢得了一代代听众的共鸣,成为经久不衰的时代之歌。建一座纪念馆,让这位人民音乐家的创作人生被人们熟知、让他的精神持续传承,这是天津音乐学院一直想做的事。
《在希望的田野上》施光南创作初稿
“国内很多地方都想建施光南纪念馆。”天津音乐学院科研处副处长刘国志坦言。2017年,施光南的家乡浙江金华一座2600多平方米的纪念馆开馆,2023年浙江音乐学院的施光南纪念馆落成开馆。作为施光南的母校,天津音乐学院的纪念馆如何建出自己的特色?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为此学院领导多次带队前往北京,拜访施光南的夫人洪如丁。他们不仅带去学院的诚意,更带去一份独特的情感邀约——邀请洪如丁重返天津。“天津是施光南学习工作十九年的地方,他和夫人相识、相恋、成家……都是在天津,我们就是想唤醒洪老师对这里情感上的共鸣。”刘国志说。
当洪如丁站在海河边,走进天津音乐学院的老楼,那些深藏的记忆被激活了。“她说《打起手鼓唱起歌》这个歌,就是当年他们相约在海河边见面的时候,施光南老师骑着自行车、哼着唱着创作出来的。”刘国志介绍。故地重游让洪如丁再次感受到施光南与天津之间不可分割的情感纽带。回到北京后,她很快决定与天津音乐学院签署捐赠协议。
而让学院师生倍感意外的是,尽管外地有两座已经建成的纪念馆,但天津音乐学院获得的捐赠却是最为丰富的。“我们基本上找到了施光南所有代表作的创作原件。”刘国志难掩自豪。这些资料包括施光南的入学证明、考试试卷、创作手稿、衣物、收藏品、使用过的物品等,共计13000多件,整整装满了12个大整理箱。
觅谱:万份手稿间的时光考古
2025年暑假,天津音乐学院作曲指挥系和人文学院的师生们面临一项艰巨任务——整理施光南留下的万余份手稿。这些手稿创作时间跨度大,保存状况不一,不少作品存在页码不全、顺序混乱等诸多问题。
“举例来说,比如一个作品的谱子一共有十页,我们拿到的手稿可能只有1、2、6、9页。”刘国志描述当时的困境,“没有的那些页码哪去了?”如果只是机械地扫描存档,那些不完整的作品将永远无法完整呈现,更谈不上后续的出版与研究。
作曲指挥系党总支书记刘彬、副主任张大鹏带领师生们投入了这场需要极高专业素养和极大耐心的整理工作。他们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页手稿。整个暑假,师生们轮班工作,每天工作十余小时。“学校集中了能提供的所有设备,买了高拍仪。这几十个人分了组,分工协作,因为时间非常紧张,他们干着干着还互相比赛了。”刘国志感慨道。
令人感动的是,利用暑假时间参与这项工作的师生没有一句怨言。“反馈回来的信息是,大家觉得能参与到施光南手稿的整理当中,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刘国志说。这些音乐人在万余份充满年代感的谱纸间,触摸到了一位人民音乐家的创作脉搏。
作曲指挥系二年级研究生高依波是浙江人,与施光南算是同乡。“我主要参与了手稿的扫描和制谱工作。施光南老师的歌剧《屈原》有六个乐章,一个乐章谱子就有200多页。”高依波介绍说,“我们的制谱工作需要将手写谱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录入电脑。有些手稿因为保存问题已经看不清了,我们就需要找到演出的视频去校对,也就是‘扒谱子’。”
这项工作很考验专业素养。“大编制的作品基本上全都是我们作曲专业的研究生在弄。”高依波说。在整理过程中,学生们不仅完成了工作,更获得了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每次跟同学们聊这些手稿,我们就会说‘我们分析一下’,挺有意思的。” 最终,这支师生团队比原计划提前10天完成了全部手稿的整理工作,为后续的编目、研究和展陈奠定了坚实基础。
筑馆:十六昼夜的匠心交响
2025年8月,当手稿整理工作接近尾声时,纪念馆的实体建设才刚刚启动。纪念馆原址是天津音乐学院的琴房,厚重的墙壁、特殊的声学结构,让改造难度大增。更大的挑战在于时间。从琴房搬迁、拆砸到设计装修、布展完成,总共只用了十六天。“以前我带领团队做布展,最快用过八天,但那是成熟的美术馆。”刘国志坦言,“这次是没有馆,要先建馆再布展,一共十六天,难度太大了!”
这样的速度背后,是天津音乐学院上下团结一心的努力,学院领导对建设团队给予了充分信任。刘国志说起了这其中一个插曲:“其实在展馆的设计规划上,最早我们曾请了一个专业的设计院对场馆和建筑构造进行了评估,做了设计方案。但是跟学校领导汇报的时候,学校领导觉得,这个设计院的设计团队固然有很强的专业设计能力,但是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音乐工作者。而我们这里很多老师对施光南老师的情感是从内心生发出来的,他们脑海中施光南纪念馆的样子,并非一个机械化的、模式化的设计概念。所以如今纪念馆里很多设计元素,都是我们这些学音乐、教音乐的老师想出来的。”
这座施光南纪念馆的设计充满巧思。入口处那个象征着施光南音乐生命力与时代印记的唱片造型,走廊墙面上的手稿图案,房顶上悬挂的乐谱……都让走进这里的人被浓烈的音乐创作氛围所包围。无数乐谱在头顶上方“轻舞飞扬”着,像白鸽、像风帆、像翅膀,这是作曲指挥系副主任张大鹏的创意:“因为施光南作为一名职业作曲家,他的脑海里时刻充满着创作的灵感,所以我希望营造一种被他的音乐包围的温暖感觉,就像他的乐思一直在飞扬。”
施光南纪念馆展厅
这些设计不仅美观,更蕴含深意。“我们想让观众通过他的作品、他的创作经历,看到这个人的一生。”刘国志说,“施光南不光作品和创作精神值得我们学习,这个人本身充满着爱国主义精神。所以我们在展览的第一部分,对他的家庭、他的爱国精神的渊源进行了充分的展现。”
识人:在手稿中重新发现施光南
在整理施光南手稿的过程中,师生们惊喜不断。最令人意外的是手稿的“版本之谜”。此前,有兄弟院校获得了施光南的部分手稿,这让张大鹏一度因未能“捷足先登”而深以为憾。但是当开始手稿整理后,张大鹏此前的遗憾不但立刻烟消云散,而且因如获至宝大为欣喜:“他们拿走的都是谱面极干净的手稿,但那是抄本。”张大鹏解释说,“而那些看起来比较破、比较烂的,他们都没有拿,但这些才是施光南那些最原始的初稿。我们这是捡了漏!”
张大鹏说:“在施光南进行创作的那个年代,他没有复印机,也没有电脑。哪位要唱这个歌的话,作曲家给您抄一份,您拿走。所以我们很幸运,拿到了施光南老师大量的创作的第一稿。比如《在希望的田野上》,之前那个学校拿走的是钢琴伴奏谱,看着很干净,漂漂亮亮的,但那是誊本。我们这个看着虽然有点破旧,但你看这涂涂改改的痕迹都在,是底本。这是这首歌的词作者晓光给施光南寄来的信,施光南直接就在这上面谱了曲子。”
“从这些原始手稿上,我们能看出艺术创作者思考的痕迹。”张大鹏指着展柜里的一份手稿说:“你看这是《打起手鼓唱起歌》的第一稿,最下面一行涂改过。透过这些涂改的地方,能看到最早的歌词和我们现在听到的是不一样的,原来是‘毛主席光辉暖心窝’‘红光永远照边疆’,是很有时代特征的。”
在手稿整理过程中,师生们还发现了许多颠覆此前认知的细节,特别是施光南音乐语言的现代性。“以前觉得他写的都是群众歌曲,通过看这些手稿才发现,他的谱面很现代。”高依波兴奋地说,施光南在歌剧中运用了大量现代作曲技法,“即使放到现在看也一点都不过时,还是很先锋激进的那种。我们用打谱软件是打一个大概,很多比较现代的一些技法,是需要后期合成进去的。我在整理这些谱子的过程中就发现:呀!施光南老师这个打谱软件上没有,我得后期合成了。真的是很高级的技法!”张大鹏对此深有同感:“此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手稿,有人甚至以为他是写简谱的。整理完后才发现,他在学期间受到极其专业的交响乐创作训练,写的谱子让我们叹为观止。”这一发现打破了此前一些师生“施光南只是群众歌曲作曲家”的刻板印象,展现了他全面的作曲才华。
承韵:从纪念馆到课堂的精神接力
施光南纪念馆的建设,不仅是对一位人民音乐家的纪念,更引发了天津音乐学院教育教学的深刻变革。
“在天津音乐学院建施光南纪念馆实际上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梦想。”张大鹏坦言。作为作曲专业教师,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平衡专业院校教育与社会需求之间的关系。“对于学校教的很多知识,其实学生在走入社会后,需要一大段时间适应调整,才能很好地在工作中运用这些知识。施光南作为我们系第一届毕业生,很好地运用所学为己所用,创作了大量被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作品。他的创作道路为今天的音乐学子提供了重要启示,那就是我们作为艺术院校要担负起我们的社会职能,我们的学生离开学校后,他们所创作的音乐应该是社会所需要的。”张大鹏说。
随后,作曲指挥系在系主任张海峰教授的带领下开始调整教学培养方案。张大鹏介绍:“我们两手都要抓,一方面是学术的、专业的音乐创作,另一方面也要提高学生实践的能力,写人民群众满意的音乐作品,用舞台和听众来检验我们的教学全过程。”现在,天津音乐学院确立了“产教研学演”为一体的办学方针,最直接的变化是课程设置。“我们现在把歌曲写作课作为必修课,还增设了民族管弦乐写作课,张海峰主任特邀金钟奖民族管弦乐一等奖得主刘长远先生来教授。”张大鹏说。这些调整正是受到施光南创作的启发——他不仅写歌曲,也创作了大量交响乐及民族管弦乐作品。“我们在整理他的创作资料时发现,他的创作非常丰富,除了那些大家耳熟能详的歌曲、两部歌剧《伤逝》和《屈原》之外,他还写了大量的实践性和实验性的作品,比如从未上演过的《凌河春》,这是一个以京剧为核心素材创作的交响乐作品。可以看出在创作的丰富性上,施光南老师作了很多努力,这很不容易。”
高依波作为学生对此有深切体会:“老师一直和我们说,写作品一定要思考‘以后的人能否听到你现在的作品’。”通过参与施光南手稿整理,她对这一观念的理解更为深刻。“音乐是一个国家的文化软实力,我现在越来越能理解和意识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还是得加油、得好好学习,我现在是研究生阶段,已经在着手写民族管弦乐了,就是去做一些有我们国家、民族意识的创作,希望这样的作品能流传下去。”
施光南纪念馆建成后,已成为天津音乐学院重要的思政教育基地,迄今已举办活动30多场,接待观众近500人次。未来,纪念馆还计划对市民开放,让更多人来此感受这位人民音乐家带来的美好和启发。“我们要把最美的旋律献给祖国和人民。”这是施光南在入党志愿书中写下的话,这句话不但完美地概括了他的艺术人生,也指引着天津音乐学院师生前行的方向。纪念馆不仅收藏了过去,更孕育着未来——在这里,历史与当代对话,教育与创作交融,一位人民音乐家的精神正照亮着新一代音乐人的前行之路。“我们希望全校的学生入校的时候,来一次施光南纪念馆,离校的时候再来一次。入校的时候要看看前辈的奋斗历程、看他们作出了哪些努力。离校的时候也要回望自己学习的道路,想想将来为社会能作出哪些贡献,想想自己的初心。”作曲指挥系党总支书记刘彬说。(记者 王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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